他收着后边望舟打的暗号,扔了个“放心”的眼神过去:“殿下此刻就要用药,不宜受惊扰,顾指挥使请回吧!”
裴江照还以为搬出大夫的名头,顾从酌多少也会信上几分。
谁想顾从酌盯着他,也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双黑眸里冷意更重,神情莫辨:“用药?”
这回连走南闯北的裴江照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他是哪句话踩着了这煞神的雷线,两个字念得活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只见顾从酌眉眼微压,嘴角居然勾了个冷峭的弧度:“倒不知裴大夫开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连看一眼都忌讳莫深,难道是居心叵测,有意隐瞒?”
语罢,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抬掌一挥,斥道:“让开!”
劲风暴起,不仅将拦路的人逼退,余威还势不可挡,直接将门向内掀去。
裴江照又惊又怒:“你!”
他好歹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哪被人如此下过脸?裴江照当即面色一沉,呵斥道:“顾从酌,你深夜强闯皇子府邸,是何等重罪,你难道不知道?!”
房门猝然大开,顾从酌抬脚迈入。
裴江照原想这番斥责总能让他心生顾忌,却不料顾从酌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反手朝后一甩——
一道金影带着沉甸甸的破风声,直直钉在裴江照耳旁。
劲风刮骨,他下意识转头一看,那居然是块雕着蟠龙金纹的免死金牌!
卧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小灯。
光线朦胧,照在正对着门横放的一道雪中梅屏风,枝干错落,迎着门开时漏入的夜风,其上点点红梅微微颤动,萧疏清冷。
一道纤瘦人影映在梅下,轮廓修长,肩背单薄。他闻声望来,侧影轻动,能看出是半靠在床头的姿势。
有个熟悉的、温润的嗓音适时从屏风后传来,似是疑惑:“顾指挥使?”
是沈临桉的声音。
顾从酌极淡地应了一声,这时他的脚步倒是慢了,缓缓地绕过屏风,将目光落在床榻的人身上。
屏风后,沈临桉只着一身雪色里衣,墨色发丝未束,散落肩背,更衬得他脖颈纤细,肤色如玉。
他姿态闲适,像是刚从睡梦昏沉中被吵醒,衣领松敞,只上身倚着软枕,腰部往下仍被蓬松的软被覆着。
见着人,顾从酌才道:“见过三殿下。”
他顿了顿,随口似的:“深夜叨扰,不知方才在院外,是否惊扰殿下?”
沈临桉闻言,像是才知道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原来如此。”
“指挥使不必挂心,我今夜腿疾发作,折腾得神思不属,昏昏沉沉也并未听得真切……让指挥使见笑了。”
与望舟和裴江照所言分毫不差。
顾从酌微眯起眼,视线顺着他的话移向榻边小几,上头还摆着罐打开的药膏,气味清苦。
他顺势道:“刚才在房外遇见裴大夫,也提及殿下正要用药。恰巧,昔日臣在军中,曾与老军医学过几手舒筋活络的按摩手法,对缓解陈年腿疾或有奇效。”
顾从酌边上前两步,边以食指勾住黑色手套的边沿,顺着手背的弧度将其慢条斯理地摘了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缓声道:“殿下若不介意,臣愿一试。”
衣料窸窣,脚步声停。
顾从酌坐在榻边,玄色的衣角落在床面上,与另一抹雪色层叠交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有雪中红梅的屏风上,在纱罗面上缠绕得难分难舍,实际中,亦只剩约莫半臂距离。
说是询问,好像并没给人留多少推拒的余地。
顾从酌抬指,略一使力,就将盖在沈临桉双腿上的柔软锦被掀开半角,从里面捉出一只无处可躲、藏无可藏的细白脚踝,搭在自己的膝上。
单薄的里裤顺着腿型滑落,露出里面较常人更加纤细的腿部线条。
膝盖以上隐没在裤管的阴影里消失不见,膝盖往下小腿笔直修长,最后在脚踝处凸起精巧骨节,轮廓清晰,皮肉单薄,烛光点点落在其上,映出几分如玉将碎的剔透莹润。
许是鲜少将自己的伤腿露在人前,被角拨开,顾从酌余光就瞥见沈临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将被单扯乱了些。
“殿下不必紧张。”
顾从酌随手拈起小几上的药罐,用指腹从里取出一块乳白色的膏体,娴熟地在掌心揉搓化开。
“臣虽不比老军医经验老道,但积年累月,于此道还是略有心得。”
话落,他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榻上人的脚踝。
“唔……”沈临桉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咙里溢出声极轻的、遏制不住的闷哼,脚踝也随之想要蜷缩后退。
他不仅没有在顾从酌安抚似的话语里放松下来,指节还攥得更紧了。
沈临桉轻轻地吸了口气,玩笑似的反问:“军中也有人如我一般,不良于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