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晃了晃茶壶,空的。
他绕过横拦的屏风,目光立时被靠墙摆着的床榻攫住,看见被褥掉落在地,被面裂开几道大口,床脚的圆凳也被踢翻,周遭一片狼藉。
而床沿内侧,背对着房门躺了个只着寝衣的僧侣,颈间紧紧缠着一圈细绳,深陷皮肉。几颗圆润佛珠缀在绳结末端,更多的则滚得满地都是,浸有血迹。
顾从酌抬指将人翻过来,赫然是一张面色青灰、双目怒瞪的死人脸。
是慧能住持没错。
他双膝屈起,姿态扭曲,在死前应当剧烈地挣扎过,手肘以及手掌都有撞击、过度用力产生的伤痕,脚掌也沾了灰。
顾从酌的目光沿着床脚扫过去,看见慧能打了补丁的布鞋规整放在床尾。
顾从酌没学过剖验之术,只能根据自己杀敌的经验,勉强判断慧能大致死在四五个时辰之前。
“四个时辰。”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
四个时辰?那就是慧能住持在寺门外刚迎他们进来,半个时辰后就被人勒死在了房中,几乎前脚赶着后脚。
顾从酌回头看去,沈临桉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现下端详完慧能的死状,语气笃定地下了个断论,仿佛猜到了顾从酌在迟疑什么。
见顾从酌望过来,沈临桉幅度极小地勾起个笑:“久病成医,故略通岐黄之道而已。”
只一眼就能准确地断出慧能是几时死的,这本事,恐怕“略懂”只是谦词。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博闻广识。”
沈临桉道:“少帅过誉了。”
这番对话太像是什么无趣宴会上的客套奉承,从前顾从酌最不耐烦这个,这会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听话,已经实属不易,再多的他确实说不出了。
顾从酌正搜肠刮肚,想着怎样委婉地让堂堂三皇子帮自己个忙。
堂堂三皇子相当善解人意:“顾少帅若信得过我,可由我来察看尸体……天子脚下,怎能让凶手逃之夭夭?”
“原来要我多留一日,是这个意思。”顾从酌心中暗忖,猜测这座山寺或许与哪家权贵有关,否则三皇子怎会亲自验尸?
恐怕是想借机寻到谁的把柄。
这样看来,昨晚那场刺杀,或许也是有人察觉到了三皇子的真正意图。
但不管出发点如何,他与顾从酌的打算并不冲突——
山寺偏远,大路积雪,若等衙门和仵作赶来,都不知是哪时哪月了,既然碰上,查明真相理所应当。
顾从酌即刻让开两步,将位置留给他:“那便劳烦殿下了。”
第5章 问话
慧能住持这边有沈临桉,顾从酌退到边上,余光扫过靠窗摆着的木衣柜
慧能住持这边有沈临桉,顾从酌退到边上,余光扫过靠窗摆着的木衣柜,眼尖地瞥见柜门的把手上沾了一点暗红血迹。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柜子里堆叠的衣物极其凌乱,面上几件还有灰印,想来是曾有人在此躲藏过。
看鞋印的大小,应当是身形较为矮小的男人,或是女子。
顾从酌正要把柜门关上,目光下落却隐约觉得不对:相比寻常衣柜,慧能住持房中的这座,底部似乎过高了些。
顾从酌将那些僧衣袈裟全拨到一边,指节在底板上叩了叩,响声清脆。
果然另有玄机。
他指腹顺着边沿摸索了一圈,很快摸到某处有个不太明显的凹陷,指尖一挑,顺着力将那块暗门向上掀开,露出底下约摸有三寸深的暗格。
里头躺着本不算薄的册子,封皮是磨得发亮的粗布,边角被摩挲得发卷泛黄,显然是常常被人取出来翻看。
说实在的,顾从酌现在看到这类书册很难不严阵以待。他掀开封面,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小字,像是添过许多回,开头则写着“香火供奉录”。
往下是一行行日期、姓名与钱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