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恐?”岑瀾生缓缓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明砚书才知道,那身量是旦角中实在罕见的高挑。骨架匀亭,肩线平直,穿着绣花百褶,却无半分柔弱之感,反有种雌雄莫辨的、凌厉的美丽。
明砚书甚至需要仰望他。
難怪这样好的条件,却鲜少听闻他唱女旦。就这高度,哪里有霸王敢跟他搭戏?
該死的傅抱岑,原来是要看他丢丑!
“怎么会呢?”明砚书心里有火,却不好对着前辈发泄,只道,“先生请了,待会儿台上,还请多指教。”
“不急。”岑澜生却阻止了他。他踱步往厅内走去,珠翠轻摇,环佩叮当,那步子不似寻常旦角的莲步轻移,反而稳而沉,帶着某种从容的韵律。
“霸王的脸,勾得不错。” 他缓缓道,假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见了虞姬,怎地如此拘谨?倒像是……怕了我似的。”
他在花厅中心站定,忽而递来一个眼神,似是立时入了戏,敛袖抬手,虛虚指向明砚书的眼睛,“这雙眼,心思过重,虽也有神,却照不出垓下的血与火,也照不出……虞姬赴死前,最后一瞥的份量。”
“明老板,是认真想唱那霸王?”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帶这些挑衅。
明砚书心头微恼,却按捺着:“我还未与岑老板走两回,怎地就知道我不认真?莫不是您仗着傅二爷的颜面,是来与我为難的?”
“呵。”当着面怂的像鹌鹑,背着人刺儿倒是挺尖。
岑瀾生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趣味,收回手背到身后,上上下下将他瞧了个彻底,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那我拭目以待。怕就怕明老板心里揣着的,不是项羽的八千子弟兵,而是别的……什么不該肖想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难道以为我在肖想傅二不成?】明砚书露出一个吃屎的表情,【这才见面,戏还没走,就要开始雄竞了?可是竞什么?竞傅抱岑那个老男人吗?】
【要真是,那拜托,拿走不谢!】
【他要是真能拿下傅抱岑,我就可以美美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给哥哥开间医院了。哎哟,这哪是为难,这是活菩萨来度我!微笑,我要微笑:)】
他正做着白日梦,谁知岑瀾生突然冷哼一声。
明砚书回神,对方已在自己一步之遥。放大的美人脸俯视着他,眸子里的光冷得能冻死人。甜腻的脂粉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侵入明砚书的呼吸,“明老板似乎总是在走神,是在想傅二爷吗?”
“呃,咳咳咳……”明砚书被呛得可以。
对方却依依不饶起来,“在想傅二爷什么?说来听听?”
距离太近,近到明砚书能看清他眼睫上细小的金粉,能看清那完美油彩下,肌肤极其细微的纹理。那眼神专注得近乎霸道,帶着一丝不容置疑,问话也强势到……近乎是命令。
这下他可真的恼了,“想什么关你什么事?岑老板莫不是以为,有傅二爷撑腰,我就怕了你不成?”他一甩袖子,“这戏,我还就不搭了!尽管去二爷那里告状,我等着!”
原来是,吃醋啊。
岑澜生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也是假声,却因压低而帶出一点沙哑的磁性,挠得人耳根发痒。“明老板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你与傅二爷到底什么关系。要知道,二爷找上我,许以重金,只为陪你过一把戏瘾,实在叫人忍不住想要窥探……”
“行了行了。”明砚书耳根子尬烫,“咱们到底还唱不唱。”
“当然,唱。”
从霸王上台,我就想亲自下场,为你配一回虞姬。
然后,将你狠狠压倒在戏台上。
一点一点擦去你脸上油彩,露出那双哭紅的眼睛。
一定有意思极了。
他漫不经心想着,退后半步,摆了个起势,“就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开始吧。”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空荡厢房里两人的呼吸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