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药。楚瑄说,药不苦,里面放了糖浆。楚桢瞅见楚瑄喝药时面不改色,连药渣都喝尽,高兴地灌了口药,结果被骗得嚎啕大哭。
楚瑄时常逗他,奈何楚桢幼时人傻,相同的套路屡次中招。
后来,楚瑄离宫去往自己的属地,楚桢隔个年才见他一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前年入冬时。
楚瑄披着狐裘站在覆盖了新雪的园子里,玄色裘衣衬得他的脸仿若冰雪。但他脸上带着笑,依稀是楚桢熟悉的样子。
楚瑄笑着说:“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还怕喝苦药吗?”
这话一出,顿时消散了俩人数年不见的生疏感。楚桢本想找他叙旧,但每次楚瑄来去匆匆,只在他记忆里留下浅淡的影子。
楚桢不敢想象皇叔会背叛他。那个总是骗他说药不苦,又拿糕点哄他的人,是幼时记忆里少见的温暖。
楚桢心里默念,不会的不会的。可秦玮的身影又窜了出来,一面是他慈祥和蔼的笑脸,一面是那夜头身分离时的狰狞。
反反复复,不停切换,最后定格在那双死不瞑目、布满惊惧愤怒的眼睛上。
夜越深,楚桢越发得冷,身旁之人成了唯一的慰藉。虽是为了骗玄十七上来,楚桢才说要抱着他取暖,但此时此刻,这份鲜活的温暖犹如漫漫长夜的一盏明灯,驱散了萦绕心头的茫然与恐惧。
楚桢收紧了手臂,紧紧贴着玄十七,逐渐安心地睡去。
第6章
玄十七起来时,天已破晓,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投射下来。
楚桢仍在沉睡,披散的黑发像缎子般铺开,头发挡住小半张脸。楚桢睡得很沉,玄十七抬起他的手臂放回床上,也没有反应。
玄十七看了会儿楚桢的脸,默默坐到床边的地上,等着他睡醒。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令玄十七在哪都能睡,冰冷的地砖上,亦或是树上、屋瓦上,但哪儿都睡不沉。
昨晚是玄十七睡得最沉的一次,连楚桢的手脚缠在身上,他都没有感知,醒来才发现楚桢依偎在自己怀里。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皇帝不喜欢这些活在暗处的影子,给的俸禄少,干的却是杀人见血的活,这些年逃的死的不计其数,隐卫一职名存实亡。
隐卫从小到大除了习武,便是学如何“忠君”,可是保护皇帝的人太多,压根轮不上他们。
玄十七杀过很多人,朝中的臣子,京郊的山匪,甚至后宫的妃嫔,但保护过的人只有太子楚桢。
宫变那夜,楚桢初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玄十七却见过楚桢,不止一次。
南雍王出宫后,楚桢很少与人亲近,偶尔一人跑到偏僻无人的后殿。小孩喜欢探险无可厚非,但他只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有时望天,有时看地,偶尔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话。
玄十七第一次见到这小孩,楚桢正坐在长着青苔的台阶上,身后是年久失修的偏院。
楚桢仰头看着被围墙屋檐分割出的一块蓝天,那块天空太小,只飘着一朵云,云的形状也不特别,楚桢就是看了很久很久。
如不是楚桢一身锦衣,玄十七指不定把他认作寒宫跑出来的小傻子。
躺在草席上的楚桢于半梦半醒之际寻找身旁的暖炉,明明方才就搁在这边,只一会就找不到了。楚桢皱起眉头,嘴唇微张,似乎有些难受。
玄十七察觉到楚桢的不适,离他近了些,楚桢闭着眼,无意识地伸手探物,只抓到玄十七的一片衣袖。
抓着这片袖子,楚桢似乎才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玄十七本想让楚桢的手收回被子里,想了一会,还是放弃了,由着楚桢抓住衣袖睡到天亮。
数日以来马不停蹄的赶路,楚桢体弱,吃不消,玄十七尽可能让他睡够,两人才继续踏上南下陵都的路。
楚桢醒来时,眼神茫然,随后才渐渐回神。玄十七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俯身轻声问,“怎么了?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