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绝还想争执,却被谢无尘拉住。
墨千山松了口气,匆匆离开大殿。他本不喜人多之处,此刻只想尽快回去为陆甲找药。
·
抱朴居。
——乃晏明绯的寝房。
外人都说他素爱返璞归真,喜欢低调朴素的东西,实则室内铺满灵玉地毯,香炉烧着千年龙涎香。
陆甲卧在貂绒榻上,白微雨有模有样的为他号脉,向晏明绯禀告:“他中的是内伤,需要——”
“不必扯谎,这里没旁人。”晏明绯语气冷淡:“你且先退下吧。”
“掌门早知他无碍?”白微雨有些意外,“那……掌门可信陆师弟的为人?”
宗门上下,几乎无人见过晏明绯显露情绪。他只爱猫舍里的灵兽,对外头的人和事都懒得搭理。
平日里的宗门事务,他都是乐于做甩手掌柜,放权给五位长老管理。
不少弟子私下骂他“晏无为”,说他是个空有虚名,没有实职的傀儡掌门。
可这一次,他竟对陆甲的事上了心?
白微雨心中犹疑,转念又想此次仙门考核出了大乱,掌门动怒插手,倒也合理。
“还不走?”晏明绯眸中戾气一闪。他本就不是慈眉善目的掌门,对门下弟子从无多余温情。
白微雨连忙低头退出。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望,竟见晏明绯坐在榻边,执起陆甲的手。
白微雨心头一跳,反复告诉自己定是看错了。
他还想细看,伺候晏明绯的白鹤童子上前逐客,“还请二师兄赶快离开,掌门不喜任何弟子进入抱朴居。
童子所言不虚。这些年来,除陆甲外,从无弟子进过内院。白微雨在宗门里的资历算深的,也是初次进到内院。
而同来的徐子阳,只能候在院外,连院子都进不了半步。
晏明绯竟破例让陆甲进他寝房……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白微雨不禁为陆甲担忧。
“我不信你会做那等恶事。”晏明绯揉着陆甲的手,掌心厚茧仍清晰可触。他又抚向陆甲耳际,那里还留着旧疤。
望着陆甲发紫的嘴唇与浓重的眼袋,晏明绯满心愧疚。陆甲皮肤细嫩,极易受伤,就因自己不曾表态,外门的人便肆意苛待他。
据说他们让陆甲在冬天用冷水洗全宗门的裤头,还要他天不亮就去打扫山门,他当时还只是三岁的孩子。
宗门本就恃强凌弱,陆甲耳濡目染学些生存手段,也无可指摘。
晏明绯从未怪他。
当那弟子扯出陆甲怀中的旧裤衩时,晏明绯顿时明了,再硬的心也软化。
陆甲自幼没有一件好衣裳,穿的全是师兄剩下的。
他自己连条完整的裤头都没有,做活时洗得耳朵生疮、指腹留茧……在魔宫见到那条华贵的裤衩,动了贪念,再正常不过。
陆甲怎会是坏人?他只是苦惯了,想要点好东西,有什么错?
“你若想要,我的都可以给你。”晏明绯心疼地搓着他的手。陆甲瑟缩了一下,像是发冷,他忙将汤婆子塞进被中。
想起贪骨坊外重逢那一刻,陆甲连站都站不稳,见是他来,却弯起眼睛笑得开心:“我一定是死了……居然见到掌门来寻我。”
说完便倒进他怀中,昏睡过去。
晏明绯抬手抱住他的头,目光怜惜。这是他亲手捡回山门的孩子,怎会如外人所说那般厌恶、毫无感情?
·
陆甲沉入梦境。
仍是贪骨坊崩塌那日。他踉跄行走,以为必死无疑。小妖小魔奔逃冲撞,将他踩倒在地。
那些青云峰弟子个个虚伪丑恶,为抢先逃命,不惜推倒同门、狂奔而出。
而此时,却有一人逆着人流冲来,像个不要命的傻子,一把拉住他的手:“陆师兄,我带你回宗门。”
是慕怜。
陆甲一怔,刚站稳又腿软欲倒,身侧被人一撞,向后跌去。
慕怜忽然松手,返身跑向深处。
“慕怜——”
“你做什么?”
“不要命了吗?快回来!”
陆甲急唤。却见慕怜很快折返,往他衣襟里塞进什么,又一次牢牢握住他的手,带他冲向洞口:“师兄,贪骨坊,我炸的!”
他说话时,带着股自豪的笑意。
这是炫耀的时候吗?
直至冲出洞口,陆甲才看见慕怜满身伤痕,有鞭迹、淤青,胳膊似是断了,袖子空荡的飘着。
“慕怜——”
他刚开口,慕怜便晃了晃向前倒去。
陆甲慌忙扶住,却见对方还强笑着低语:“平安就好。”
他扶起慕怜,一道阴影笼罩而下,芝兰馨香淡淡飘来。他回头看,正迎上晏明绯冷沉的目光,仿佛隐忍着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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