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此刻的眼睛太稳了,稳到让顾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他宁愿林决明回避,那样他至少还可以让自己保持一个体面的人的状态,林决明此刻坐在这里像看一个普通对手一样看着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你最近还好吗?”
林决明仿佛再次被逗笑,“挺好的,顾律师呢?”
顾卓低下头,没有说话,此刻他内心的挣扎和惭愧差点将他杀死,三十三年来他从没有此刻这般的窘迫与局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我也还行,那先这样,有机会一起吃饭。”
微微欠身,不失风度的落荒而逃。
林决明看着顾卓的背影,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法庭里的灯光恰巧在这时暗了下去,两人之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去。
休庭结束后,ty那边的节奏突然就变了。
对方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开场第一句话就是:“审判长,我方申请补充一组新证据,与本案核心事实直接相关,此前未提交的原因是该组证据的关联性直到上周才被最终确认。”
工作人员分发材料,顾卓翻开的一瞬间手指倏然停住。
这组证据指向华远在去年三季度的一次内部技术评审会议,会议记录里明确提到了寰联从未在国际刊发的技术路径,并且标注了“可参考方向”几个字。
顾卓看过华远所有的内部文件,但这一份他没见过。
他迅速抬头看了对面的律师一眼,又看向后排的林决明。
林决明依旧是沉静地坐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脑海回声,时间一瞬间定格。
顾卓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当初林决明选择ty不是为了避开他,是为了站到他的对面。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ty律师顺着这份新证据铺开了一条完整的逻辑线,华远在寰联入华之前就在内部多次调整技术方案,调整方向与寰联在国际市场上进行的技术绝密文档高度重合。更关键的是,他们在调整过程中留下的内部会议记录,清晰地指向了信息来源。
这样一来,罪名成立的时间就不再是寰联入华后的这几个月里,而是在寰联入华前华远科技就已经犯下罪过,这是顾卓这边完全没想到的,他完全没有想过对方会把华远的证据链拉在寰联入华之前。
“华远科技在寰联盛纪入华后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这项罪名太有引导性了,任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华远在寰联入华后窃取的成果,华远是这么理解的,顾卓也是这么理解的,所以当对方甩出新证据的那一刻被告席的气压骤降。
这一思路他们丝毫没有准备。
顾卓在拿到新证据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输。
对面的律师滔滔不绝,顾卓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庭,落在后排的位置上。
林决明也在看他,目光平静。
所有的事情都是林决明特意安排的,包括他顾卓此刻坐在这个位子上,面对这一切这件事本身。
但这并没有让顾卓愤怒,更没有让他慌乱。
他隔着几张桌子和半间法庭的光线看着林决明,想的不是败诉的后果,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林决明为了做这件事准备了多久,他在想林决明策划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他在想林决明得有多恨他才会做到这个程度。
果然他这么恨我。
还好他这么恨我。
确实,他该恨我。
这些想法没有变成语言,它们只沉在那里,很安静的沉在顾卓胸腔靠下的位置,堵的人胸口发闷。他一点都不愤怒,他对林决明的恨意感到心痛,也对自己的失败表示活该。
良久,顾卓敛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证据,法官让他陈述,他缓缓站起来,用最后的职业素养支撑自己走完这段路。
庭审结束的时候太阳挂的很高,判决没有当庭宣布,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结果。顾卓把每一份材料放进箱子里,把大衣拿起来搭在臂弯上,转身走出了法庭,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走到法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他们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所有从门里出来的人拢进他们的视线范围。
顾卓闻声往人群当中看过去,精准的看到了林决明。
林决明站在人群中偏左的位置,面前已经围了一圈记者,他侧对着门口,像是没有注意到有人出来。
失神地看了进去,忽然周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