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苦。”萧时衍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嘟囔一声,“朕可能是本朝最惨的皇帝了。”
他站起来松松筋骨,心里盘算了一下,历史上的皇帝死得离谱的多了去了,吃丹药吃死的,被老婆捂死的,掉茅坑里淹死的都有。
他这个死在被人下毒这一档的,大概属于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中间段位。
既不算太窝囊也不算太体面,以后写进史书里就是一行“帝崩于熙宁六年春”,兴许后面跟个注脚写着“或有疑云”。
“朕起码得比那些掉茅坑死的强吧。”他自言自语着出了御书房,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放轻了脚步。想起早上那件事还挂着账呢,他得看看沈纪这会气消了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沈纪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萧时衍愣了一下,沈纪写字的时候不多,偶尔记账也只用账房那边递来的现成册子。这会一个人伏在案上提笔写字的样子,萧时衍还是很少见的。
他悄悄绕到沈纪身后,踮着脚尖探头去看。纸上写了半篇字,笔迹端正板直,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格子里,一看就是从小规规矩矩练出来的。
萧时衍看了几行,内容是摘抄的《南疆地理志》里的一段,讲的是南疆某地的山水风貌。
萧时衍开口说道:“哟,皇后还会写字呢?”
沈纪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瞪他,而是写完正在写的那个字才放下笔。
他瞥萧时衍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点今早没散干净的不爽,但已经比早上平静多了,不然萧时衍就等着被踹吧。
“臣习武之人,只会写字,不会作画。”沈纪说着把纸往旁边推了推,“陛下看够了就……”
“朕还没看够。”萧时衍一屁股在他的椅子坐下来,把那张纸拿过来凑近了端详,“你这字写得挺规矩的,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朕的字就不是这样,朕的字比较有风骨。”
臭不要脸的人自夸起来从不手软。
沈纪对此不置可否:“陛下的字臣见过,陛下说上次批折子时,那些字都写歪了。”
“那是朕故意的!朕批折子批累了,手腕没劲了,若是真用心,绝不是寻常人比得了。”
“您那手腕每日最大的运动就是端茶盏了。”
萧时衍把那张纸放下,看着沈纪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觉得这人要是去当言官,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骂不过他。
“朕跟你打赌,”萧时衍换了个话头,“你练了这么多年字,从来没人教你写得潇洒一点吧?”
沈纪淡然解释道:“臣字写得规矩就够了,要潇洒做什么?”
“你看看你这字,”萧时衍指着纸上的某一行,“山写得规规矩矩,水也规规矩矩的,整篇字看完连个起笔带锋的都没有。你这字写得跟排队上茅房似的,一个一个老实巴交地排着,谁也不抢谁的位置,哪里有美感了?”
沈纪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纸上,那个表情写着“你在说什么废话,净说些没用的。”
“朕来教你。”萧时衍把沈纪手里的笔拿过来了,笔尖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刷刷写了一行字——“潇洒落笔,自有风骨。”
他写完把笔递还给沈纪,指着那行字说,“看见没有?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你别老是把字拘在格子里,跳出来一两个又不会怎么样。”
说字如其人当真没有错。
沈纪看着他那行字沉默了。萧时衍那行字确实写得比他潇洒,笔画之间有连有断,比他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字活泛许多。
就像萧时衍此人,沈纪也总是学不来。
“臣写不来。”沈纪把笔搁下,“臣从小就是这么写的,改不了。”
沈纪的睫毛覆下来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光是那副倔强的表情,表明是在说我知道自己字不好,但我绝对不改,让萧时衍心里软了一下。
沈纪那性格也是,多少年都没改过。
“那不改也行。”萧时衍凑过去,胳膊肘搭在桌沿上,歪头看他,“但朕觉得你写这样的字也挺好的。你这个人本来就一板一眼的,字跟你人一样,也是般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