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弗迪连夜寻来一个可以随行至上海的医生,又代黎青收拾好家中细软。前往香港需从上海租界港口乘船,一需要通行证件,二要递交入境登记,江昔玉这边自是有舅舅早早打点好,王弗迪为黎青所出的主意便是先由他将江昔玉送至上海与袁先生汇合,总归他要返回重庆,届时再帮黎青置□□件。眼下黎青则先往重庆去小住,等证件妥帖,再走后方路线进港。
“既是去重庆,也这么急么?”
黎青被突如其来的分离冲得晕头转向,王弗迪历经一日奔波,已是略显疲态,却也耐着性子说:“再不撤离武汉,就连水路也难行啦!日本人预备一早封锁码头,轰炸水路,就是一刻也耽搁不起。”
历经十天的水路,黎青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抵达了重庆这座陌生的城市。
秋天转瞬即逝,继而是冬,山城的冬天太过湿冷,自小在北方长大的黎青难以适应,断断续续的风寒伴随了她整整一个冬天。黎青的人生还从来没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可以说几乎一个人度过,她陷入了极致静默的等待,没有一丝焦灼,唯有身与心的平静。
黎青的思虑不再复杂承重,只是一心想着再度见到江昔玉时,对方脸上或许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而自己也能将过去的罪孽释然,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她下定了决心。
很快,灿烂的春光来了。在田间油菜花开放的时节,黎青的病痊愈了。
又是一年三月,黎青很快就要过三十四岁的生日。
她没有等来王弗迪,也没能等来江昔玉的消息。
终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春去秋又来,彼时黎青已因日军无休止的轰炸搬离城区,在沙坪坝一处民房暂住。
她终于等来了消息。
王司令在前往贵州途中遇刺身亡,就连他的葬礼,也未有王弗迪露面,不过更为人所探讨的是他的两位下属,眼下为了分权争得不可开交,一时间占尽新闻头版。
唯一知晓江昔玉去向的人彻底失联。外头战火纷飞,自保尚且艰难,她没有四处打听的门道,能做的,似乎只是等待。
等待之余,她也不免盘算起来。江昔玉如今生死未卜,倘若活着,想来一定能顺利抵达香港。那么自己要找到她,最好便是直奔香港去。哪怕是最差的结果——江昔玉不在。香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落脚处,至少战火是没有的。
无论二人能否重逢,她总要活下去。
既是下决心要赴港,那便有许多事要筹备。黎青将所有家当整理清楚,就她目前的情况而言,长时间都不会再有收入,光靠银行里的现金积蓄,去香港买房、生活,恐怕是不够用的。首要之事便是当年蓝筱竹在北平给她留下两处宅子典卖掉。
异地典卖房产困难重重,黎青住在乡下,往城里去一次便是冒一次风险。好在天遂人愿,几趟下来她顺利办好了委托书,接下来就是寻找一个靠谱的委托人。
自从嫁与薛家后,她已多年未和北平戏班子那些师兄弟联系,眼下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几封信件,至于回应,只能看运气。
去城里寄信时,她遇见了一位意外的熟人——曹钰垤。
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不欢而散,此刻黎青面对曹钰垤,心情有些许复杂,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二人也可算得上是情敌的关系。而自己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那么被仇恨也是应当的事。
不知为何,曹钰垤却是先显露出了些许意外的模样,继而竟淡淡地笑了,他的笑容不是释怀,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面前的黎青梳妆整齐,脚上蹬着光洁的高跟皮鞋,眼中显露出熠熠生辉的光来。恐怕黎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重庆这几个月的独立生活中,在凡事都要自己做主磨练下,她似乎又渐渐恢复了十八九岁时那股气劲。人在无可奈何的情景下,反而找回了涅槃重生般的姿态。
这才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别人口中的那个黎胜蓝。那么,他的失败就不算可笑。
曹钰垤先一步开口:“黎老板,最近过得可好?”不待黎青回应,他继道,“我想是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