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就有底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七点新闻的片尾音乐缓缓响起。
一个半小时前,广场上坐满了人。一个半小时后,屏幕暗了下去,也没有人起身,大家都希望看得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像是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让人隐隐约约看到了外面那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世界到底有多大?
可能大到需要他们花一辈子去发现。
同一天晚上,巴市市区一家火锅店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白汤微沸,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周海鹏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红汤里涮了八秒,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了一圈。他今年三十四岁,平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黑色的羽绒服,脸上挂着本地人打火锅时那种松弛的神情。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五六年的货运公司,街坊邻里都认识他,见面喊一声“周哥”。
赵磊也叫他周哥。
赵磊认识周海鹏有很久了,他们都在同一个徒步群里,都是喜欢户外的驴友。不过之前两人聊得不多,倒是最近联系得还挺频繁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单独约出来喝个酒,然后聊聊大家这些年徒步遇到的那些事儿。
“最近怎么样?视频更新没看你发。”周海鹏关心地问。
赵磊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眼睛盯着红汤:“最近没怎么拍。天冷,不想往山里跑。”
“也是。这天气山上都结冰了,路滑,容易出事。”
“嗯。可别一不小心上神秘园了。”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上个月我送货路过柳林镇那边,路都给封了。”周海鹏夹了块肥牛,忽然提到这件事,有些疑惑,“以前那条路不是随便走吗?现在设了好几个卡子,当兵的站岗。你说地震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封着呢?”
赵磊的筷子顿了一下。
“可能是路还没修好吧。”他含混地应了一句,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塞进嘴里。
“不能吧,我看往里面的车队可不少。那种重卡,一辆接一辆,全蒙着绿篷布。”周海鹏摇了摇头,很好奇,“也不知道是拉什么货。你说要是修路,怎么光见进不见出呢?”
赵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搞物流的么?你都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别提了,瞒得可严实了。”周海鹏又给他满上,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对了,上周驴友群里老张喝多了,说你小子前段时间发疯。”
赵磊茫然:“啊?”
“他说你在地震那天,在南边山里看到天上有座城掉下来。”周海鹏说这句话时,眼角带着一点喝了酒后的没正形的笑意,“老张说你玄幻小说看多了,群里笑了你一晚上,哈哈哈。”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扯出一个笑来,摆了摆手:“嗨,那天喝大了,跟老张瞎扯的。什么天上掉城,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你别听他瞎传。”
“我说呢。”周海鹏笑着摇了摇头,“天上掉下一座城,网文都不敢这么写啊。你下回跟老张说你看到了孙悟空,他准信。”
赵磊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周海鹏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的表情重新放松下来,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他笑得声音很大,隔壁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海鹏笑着给他续了酒。
话题又换了。两人又喝了一个多小时。聊的内容稀松平常——哪家户外装备店打折、新能源车能不能跑山路、巴市哪家火锅最好吃。周海鹏热情的一直给赵磊倒酒。赵磊的酒量本来就一般,到散场的时候,赵磊已经七八分醉了。
周海鹏叫了代驾。等代驾的时间里,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下。外面飘起了小雨,细如牛毛,打在塑料棚顶上沙沙作响。
赵磊忽然开口了。
“周哥”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些含糊,不像刚才在桌上那么警觉了。
“嗯?”
“你说”赵磊望着雨里路灯模糊的光晕,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海鹏以为他话说到一半睡着了,“你说,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吗?”
周海鹏好笑:“你这是喝醉了,忽然就成哲学家了?”
赵磊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我看到的东西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
说完他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靠在了墙边,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周海鹏站在他旁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雨。雨滴打在棚顶上,沙沙作响。代驾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周海鹏把赵磊扶上车,跟代驾说了地址。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周海鹏没有上车。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松弛的神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