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暮春过去,凉棚上的葡萄架长出一串串小小圆润的青果。
只要再经过一个夏日的滋养,那果子就会由青转红,结成一颗颗硕大饱满的紫葡萄。
去年没吃上,今年从开春起她就一直期待着那一日,说等成熟了要坐在凉棚下边摘边吃,还要让周婶给她做成葡萄酿。
裴叙静静望着那葡萄藤,已有几分炽热的艳阳洒在他身上,却像照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顷刻便被森森寒意吞没。
他伸出手,因最近消瘦不少,手背越发显得骨节坚硬,青筋贴着青白皮肉根根清晰,几分狰狞。
那手拽住还未成熟的葡萄,缓缓收力,某种酸涩的气味在空气中溅开,青涩的汁液顺着修长青白的手指流淌。
片刻过后,满地狼藉。
肖鹤从院外走来,看到那七零八落的葡萄架,知道这人又在发疯了。
他走过去:“这些葡萄又如何惹你了?”
裴叙低着头,拿着一方丝帕缓缓擦拭手指:“它们长得太慢了。”
肖鹤真想为这葡萄喊一句冤。
但跟一个刚刚丧妻日日发疯的鳏夫显然讲不通道理的。
他让乐安打水来给裴叙净手,等他擦洗干净,在贵妃椅坐下后,他也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他是不敢坐那贵妃椅的,上次屁股刚挨上去就被他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吓得当场蹦起来。
和云楼有关的所有东西,别说碰了,他现在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根本不知道哪一眼就触了他的逆鳞。
肖鹤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安平侯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事被李相压了下来。”
裴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李谵明和安平侯是连襟,他们的夫人是江陵陈氏的一对亲姐妹,关系自然亲密。
当年先皇突发恶疾,深夜驾崩,佞臣贺朝年派人刺杀了太子,意图扶持天生残疾的皇三子继位,继续把持朝政。
是太子太傅李谵明当机立断进宫勤王,才终于将贺朝年一众阉党拿下,又扶持年仅七岁的皇四子继位,方才稳住混乱的朝局。
那时候安平侯可出了不少力气。
皇帝年幼,李谵明占着从龙之功,很快大权独揽。
也就是这几年李谵明有意避嫌,安平侯才渐渐成了所谓的闲散王爷。
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李谵明如何自命清流,他都必须把安平侯这些事压下来,否则天下人只会认为安平侯是受他指使。
这就是沽名钓誉的李相。
“还好你留了一手,没把真的账本和信件交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裴叙盯着花圃那西瓜藤。
这西瓜也长得很慢,他娘子那么辛苦的浇水施肥,如今也才拳头大。
为什么不长得快一点,让她能吃上呢?
她再也吃不上了。
裴叙闭上眼。
半晌,肖鹤听到他轻声说:“他既要拦,那就一起去死吧。”
茵茵低着头快步走过来。
从夫人去世后,整座宅子便噤若寒蝉,再也没了当初的热闹。
“郎君,东西都收拾好了。只有夫人的东西没动,等您亲自收。”
裴叙起身,朝房中走去。
这两日宅中在收拾进京需要带的东西,许多箱子都已装了马车。屋子空下来,光线中漂浮的灰尘愈发明显。
等他真的动手开始收拾时,才发现云楼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除了她的衣服首饰,竟只有她送他的木雕,一幅去岁春节写的对联,还有她缠着他画的那幅画。
连一个小小的木匣都装不满。
他抱着木匣久久沉默,那样压抑的气氛令房中的茵茵几乎不敢喘气,头越埋越低。
突听郎君问:“她喜爱的那把刀呢?”
茵茵想了下,那把刀一贯是放在紫檀木案旁的,但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不过夫人安葬那几日崔小姐时常出入房中,为夫人装殓,拿了许多东西走。
便道:“应是被崔小姐拿走了,那把刀是崔小姐送夫人的。”
崔小姐与夫人关系亲密,夫人走后崔小姐也悲痛许久,估计是拿回去睹物思人了。
裴叙便没再问。
云楼的丧事是崔令宜一手操办的,她放了很多云楼生前喜爱的东西在棺材里当陪葬品。
那些他常见她戴的步摇珠钗,玉镯耳铛,还有他送她的长命锁,都一并随她永远埋在了暗不见天日的地底。
于是给他留下的东西更少了。
连回忆都只有一年。
离开风平城那日,裴叙去拜祭母亲,给云楼带了她喜爱吃的糕点肉脯。
他最爱的两个人都长眠于此,而他即将离开。
他将两座墓碑擦拭干净,打理了云楼坟上冒出来的野草。
母亲,我要

